冬夜记

2021-01-14 18:47

冬夜记


 

  小时候的富蕴县,冬天真冷啊。睡到天亮,脚都是冰凉的。我和我妈睡一个被窝,每当我的脚不小心触到她,总会令她惊醒。被子那么厚,那么沉,却是个大冰箱,把我浑身的冰冷牢牢保存。然而被子之外更冷。我俩睡在杂货店的货架后面。那时,我还是个八九岁的孩子,就已经开始失眠了。我总是静静地躺在黑暗中,与四面八方的坚固寒意对峙。不只是冷,潛伏于白昼中的许多细碎恍惚的疑惑也在这寒冷中渐渐清晰,膨胀,迸裂,枝繁叶茂。我正在成长,一遇到喧嚣便欢乐,一遇到寂静便恐慌。我睡不着,又不敢翻身。若惊醒我妈,她有时会温柔地哄我,有时则烦躁地打骂我,我不知道哪一个是真实的她。我还不到十岁,对所处的世界还不太熟悉,不太理解。好在不到十年就已经攒存了许多记忆,便一桩桩、一件件地细细回想。黑暗无限大。我一面为寒冷而痛苦,一面又为成长而激动。

 

  就在这时,有一个姑娘远远地走来了。

 

  我过于清晰地感觉到她浑身披戴月光前来的模样。她独自穿过长长的、铺满冰雪的街道,坚定地越走越近。仿佛有一个约定已被我忘记,但她还记着。

 

  我倾听许久,终于响起了敲门声。

 

  我惊醒般翻身坐起,听到我妈大喊:“谁?”

 

  她的声音清晰响起:“我要一个宝葫芦,雪青色的。”

 

  我妈披衣起身,持手电筒走向柜台。我听见她踅摸了一阵,又向门边走去。我裹着被子,看到手电筒的光芒在黑暗中晃动,看到一张纸币从门缝里递进来,又看到我妈把那个小小的玻璃饰品从门缝塞出去。这时,我才真正醒来。

 

  小时候的富蕴县真远、真小啊。就四五条街道,高大的杨树和白桦树长满街道两侧,低矮的房屋深深躲藏在树荫里。从富蕴县去乌鲁木齐至少得坐两天车,沿途是漫长的无人区。我妈每年去乌鲁木齐进两到三次货。如果突然有一天,县里所有的年轻姑娘都穿着白色“珠丽纹”衬衫、黑色大摆裙及黑色长筒袜;或者突然一天,所有人不停哼唱同一盘磁带专辑里的歌——那一定是我家的小店刚进了新货。

 

  又有一天,所有的年轻人每人颈间都挂着一枚葫芦形状的玻璃吊坠,花生大小,五颜六色,晶莹可爱。“宝葫芦”是我妈随口取的名字,一旦叫开了,就觉得这是唯一适合它的名字。我知道它的畅销,却从不曾另眼相看。还有“雪青色”,我也从不觉得有什么特别。然而一夜之间突然开窍。从此一种颜色美于另一种颜色,一个人比另一个人更令人记挂。原来世上所有美丽的情感不过源于偏见罢了。我偏就喜欢雪青色,偏要迷恋前排左侧那个目光平静的男生。盲目任性,披荆斩棘。我在路上走着走着,总是不由自主跟上冬夜里前来的那个姑娘的脚步。我千万遍模仿她独自前行的样子,千万遍想象她黑暗中的美貌。又想象她已回到家中,怀揣宝葫芦推开房门。想象那房间里的一切细节和一切寂静。我非要跟她一样不可。仿佛只有紧随着她,才能经历真正的女性的青春。

 

  我总是反复想她只为一枚小小饰品深夜前来的种种缘由。想啊想啊,最后剩下的那个解释最合我心意:她期待着第二日的约会,将新衣试了又试,难以入睡。这时,突然想起最近在年轻人中间很流行的一种饰品,觉得自己缺的正是它,便立刻起身,穿上外套,系紧围巾,推开门,心怀巨大的热情投入黑暗和寒冷之中。

 

  我见过许多在冬日的白天里现身的年轻姑娘,她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。穿一样的外套,梳一样的辫子,佩戴一样的雪青色宝葫芦。她们拉开门,掀起厚重的门帘走进我家的小店,冰冷而尖锐的香气迎面扑来。她们解开围巾,那香气猛然浓郁而滚烫。她们手指绯红,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白色的冰霜,双眼如蓄满泪水般波光潋滟。她们拍打双肩的积雪,晃晃头发,那香气迅速生根发芽,在狭小而昏暗的杂货铺里开花结果。

 

  我是矮小黯然的女童,站在柜台后的阴影里,是唯一的观众,仰望眼前的青春盛况。她们说什么话都不避我。我默默听在耳里,记在心里,不动声色。晚上睡不着时,一遍又一遍回想。一时焦灼,一时狂喜。眼前无数的门,一扇也打不开。无数的门缝,人影幢幢,嘈嘈切切。无数的路,无数远方。我压抑着无穷的渴望,急切又烦躁。这时敲门声响起。雪青色的宝葫芦在无尽的暗夜中微微闪光。霎时所有的门都开了,所有的路光明万里。我心中雪亮,稳稳进入梦乡(中国散文网);(中国散文网);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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